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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邱长生放下酒壶,一声闷响,便有人端着碗长寿面上来。面白如雪,蛋黄似金,几点葱花,几粒花生。花生皮的红刺激了她的眼、她的心,从头冷到脚,竟发起抖来。只听对面人道:“叶儿,你多半不记得了罢!今儿个十一月初五,是你生辰。到底发不是我梳,衣不是我裁,鞋不是我制,唯有这碗面,清清淡淡,聊表心意!来,先生先敬你一杯!”

    夏叶儿听着,久久听不明白这简单几句话的意思,久久回不过神!直到看见那双曾无数次牵她、抱她的手越过一个酒杯,来到自己身前,拿起她一直盯着的、本该由她喝下的那一杯酒,夏叶儿双眼遽然睁大,难以置信地对上他的眼,千言万语,尽在一瞬——

    于是,一片云过,掩去万丈金光。

    于是,风吹风铃,叮当作响。

    于是,承功破门而入,夏叶儿拍案而起,邱长生含笑饮酒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,无论姑母亲怎么努力,这一段记忆总是模糊的。她不明白,当时的自己怎么就下得了手——还陶醉在收到礼物的惊喜中,唇上已抹毒,楼梯上饮酒之余,唇接触杯沿,毒便种下。她更不明白,邱长生怎么就成全了自己——比起让她自食恶果,选择以身试法!

    他拿她的酒杯,或许能解释为一时兴起。那么,当承功大喊“不要”,当她挥手欲打下酒杯阻止之时,他为何生生避过,执意饮下?

    楚承功疾步上前,紧张道:“先生,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适?”

    邱长生一头雾水,轻笑道:“不过是一杯酒水,你二人何以这么大反应?”

    不!这不只是一杯酒水,不只是!

    此毒她叫它三醉芙蓉,乃是花名。此花一日三色,清晨粹白;午时桃红;傍晚深红。此毒亦有三重境界,初时无色无味;六个时辰后,毒发尚轻;十二个时辰后,深入肺腑,七窍流血而亡,大罗金仙难救!

    她为何学医?

    是药三分毒,为了制毒。

    乖乖拜师学艺,待七年后报仇不迟?这种事放在夏叶儿身上,你觉得可能吗?

    她生的一张芙蓉面,心藏一把柳叶刀。尝百草,做实验,埋头钻研一百天,才制成这奇毒!下毒之事本不难,只要伪装得够好,只要……不心软。可是!面对邱长生,她再难巧笑嫣然,再难铁石心肠。这一瞬,她突然甘心等个七年——

    但,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楚承功恶狠狠地瞪着她,大吼:“说!你是不是要毒害先生!?”

    夏叶儿大骇,他如何得知?

    是邱长生要她尽一切办法取他性命以报杀父杀母之仇的,她此刻就算诚实回答“是”,你楚承功又能奈我何?可,不知是因为这毒未发,还是因为邱长生一句“不过是一杯酒水罢”,让她产生了什么都没发生的错觉。她想挽回,想把戏演下去;她还不想毁掉七年之约,还不想打破那种师徒间相亲相爱的关系!是!她后悔了!

    夏叶儿反唇相讥,“空口无凭!你倒说说看,我用什么毒?怎么用毒?”

    承功见她不知悔改,愈发生气,“哼!我敢开口,自然有凭有据!”伸手往怀里一摸,糟糕!出门太急,没带上方子!

    悻悻伸出手,脸色难看道:“你……你在药房里捣鼓的那些东西,别以为我不知道!我这就带先生回去看证据!”说着,便拉住先生的袖子往外走。

    药房?药方?不成!不能让邱长生看到!夏叶儿亦伸手拉住他的衣角,两人僵持不下。

    不对!这时候阻止,不正说明她心虚吗?方子也不能说明什么,她可以说是兴趣,是研究,甚至是无聊……夏叶儿想了各种借口,却因为邱长生三个字而全化作泡影——

    他路经她身旁,他说:“叶儿,还不够。”药不够毒,心不够狠,不够置他于死地!

    温柔依旧,笑容依旧。

    是啊!既然天平已经倾斜,她手忙脚乱地扶扶这边,压压那边,又有何用?

    夏叶儿的手臂一下子有千斤重,软软地垂下,再也抓不住什么,掠过掌心的,不过是一阵清风。

    邱长生都知道,知道床褥下的乾坤刃,知道月下香里的三醉芙蓉。在他看来,夏叶儿取他性命,是一件天经地义坦荡荡的事儿。她的挣扎,她的痛苦,他不懂,也不想懂!他演戏是演给楚承功看——为了保护她,保护她下一次害他性命的机会。因此,不能让承功生疑,起了杀心!

    可是,果真有下一次么?先生,您可知道?这毒,还未发作;这毒,还无药可解哪!

    听身后的关门声,夏叶儿再也坚持不住瘫软在地,仿佛耗尽了八年来的精力。这世上有些事,不想,却不能不做!无关风月,只关责任!即便有解药,她也不会拿出,绝对……不会!

    看这一袭新衣,一双新鞋,还有一碗白面。她只觉浑身火辣辣,眼睛火辣辣,鼻子一酸,却固执着不肯掉泪,直到再见桌上一枚君兰佩,泪不可抑。

    她一直都知道,他赠她君兰佩是为何。此佩在手,他若真死于她手,谢星驰等人为守君子一诺,也会放她一条生路。

    邱长生,你死了,我该怎么办?你不死,我又该拿你怎么办——我如何忍心再杀你一次?如何忍心!!

    被风干了晨露的竹叶不再是令人悚然的鲜绿,变得踏实多了。

    楚承功见药房内邱长生两道紧锁的眉,不由窃喜:悬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!他定要先水隍一步置她于死地,抢头功!

    他耐心等待着先生发怒,等待着、一个从未动怒的人发怒。那张比男人也比女人漂亮的面孔不若自家兄长般死气沉沉,却也生动不起来。总是淡淡牵着嘴角,却也只是“牵”着。可惜,辜负了他满腔期待——

    邱长生双眼不离药方,挥挥手,示意他近前,语气平平,“把这方子交给星驰,让他自个儿掂量,开价若低于三千两,你便将此方交给映月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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