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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春瑛听完十儿的介绍,心里便在琢磨。二房的奴仆人数不多,除去年纪太小为上名册的家声子,全部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个,当中随主人在外的应该有几十人,在江南也许还买了些,但剩下的要满足二房回京长住后的需要,恐怕是远远不够的。光是丫头的数量,每位主人那里就至少要添两到四个人。二老太太、二太太、四少爷、四小姐,也不知道有没有姨娘,这么一算就至少八个,多的十几二十人都有可能,小丫头和婆子媳妇另算。东府的几十个家生子,能生出多少个适龄的女儿来?到最后徐总管不是要从侯府那边找,就是从人伢子手上买。考虑到二老爷担任的是边境重地的官员,侯府的家生子又有人员过剩现象,应该是从侯府挑的可能性更大些。而不管是新挑的还是买来的,熟练工都是极少见的,那就是自己的机会了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就算她能选上,老爹老娘却比较麻烦。她不知道二房是否会接受父亲这样明面上有污点的原管事级仆人。如果她过了二房,父母却还在侯府名下,行事还是会有所顾忌的。

    春瑛径自在那里沉思,路妈妈早已出去了,十儿在旁边漫不经心地嗑完了身上的瓜子,便问道:“你是真的想到东府去么?”

    春瑛抬头向她苦笑了下:“难道还有别的法子?那天梅香姐姐来,我装成重病的样子,连遗愿都发了。照理说,一般人听到这样的话,若没什么要紧的,应该都会答应吧?三少爷待我也就是平平,我又只侍候他一年不到的时间,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,他没道理无视我的遗愿,硬是要留我下来呀?!我是真没想到,他会忽然发了慈悲,要补偿我一家子!我倒情愿他仍旧无情无意呢!”也许她当日是一时心血来潮,才提了那个要求,但是一般人对别人临死前的请求,不是都会尽量满足吗?就像姑太太李氏临死前要女儿把船队交上去,霍家表小姐虽不愿意,但还是照做了,怎么到三少爷身上就不一样了呢?真是倒霉透顶!

    十儿叹了口气,道:“谁让你没摸清楚他的脾气?他这人,有时候真是叫人恨得牙痒痒,但又常常做出些心软的事。其实呀,他只是想让别人觉得他是个好人罢了。因此,我们受了冤枉被撵到庄上,他可以忍心不救,只叫人安慰我们几句,便是体恤下情了;有了机会,把我爹提拔上去当个庄头,便是补偿了;他说的话做的事把你气病了,过后叫人来看一看你,再赏你点东西,或是答应给你爹一个好差事,便能将他先前的错是一笔勾销。若我们还有怨言,就是我们不识抬举了。总是这样的,只要事后给点甜头就好,哪怕是人死了,只要多赏家属几两银子就好……”十儿冷冷一笑,“他哪里知道,我们不稀罕那点甜头,宁可他当时就为我们说几句好话,救我们一救。可惜,我们只是丫头罢了,哪里比得上太太是他亲娘?!”

    春瑛默默在将乾净的手帕递给她,她接过胡乱擦了擦脸,勉强笑道:“你别笑话,我是这些日子想得多了,才想清楚的。”

    春瑛点点头:“我虽没你想得明白,但也知道,他不是个好主人,我实在是不想再继续跟他歪缠下去了,谁知道他几时会发疯,自以为是给我恩典,便把我许给哪个阿猫阿狗?他又是小主人,整个侯府,不管我在哪里当差,都免不了受他控制的。如今既然没法子走人,只好另起炉灶了。东府是我们最有可能去的地方,若真的成了东府的人,三少爷也好,太太也罢,都不能再随便处置我们。你不是说,二太太是个和气人么?想来她总比太太要好相处些。”

    十儿微微一笑:“虽听说二太太是个和气人,但手腕也是不差的。她是原配,又有儿子,说话自然比咱们的太太底气足些。你可知道,二老爷从前曾有过姬妾,一个小产,一尸两命,另一个病死了,在南边也有人送美人给二老爷,可是从没有人生下过一儿半女,更没人敢对二太太不客气!你说这样的人,真是好相处的么?”

    春瑛摆手道:“那是她对付小妾手段狠些罢了,与我什么相干?光看她做了这些事,合族里说起,都只说她是个和气人,便知道她的心计了,比太太可是好了不只一点半点。我宁可在聪明人手下干活,也强似被一个糊涂人差来去。” “既然如此,我就帮你问问。”十儿顿了顿,有些迟疑,“只是你想过没有?如果你到了东府,没个一两年功夫,是出不来的。胡公子不是想娶你么?他年纪不小了吧?能等到那时候?”

    春瑛默然,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,但是,她一天脱不去这个身份,想要嫁给胡飞,只是天方夜谈罢了。不管她是不是嫁给胡飞,对自由的追求是始终不变的。

    最后她淡笑道:“先问问吧,离春天还有好些日子呢,问清楚了,要不要去还在我,若是去不成,也不过是另想法子罢了。”

    十儿心想也是,便应了,自回家里去。

    春瑛这边,却是冥思苦想了一夜,第二天秉着个黑眼圈去见父母,把自己的计画和盘托出,才道:“就是这样,我还没问过小飞哥的意思,只是脱籍是一定要争取的,我只是不知道爹娘的意思如何,若我去东府,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?”

    路妈妈哂道:“去什么东府呀?如今这样就挺好的!我只愁你的终身大事,再来就是你弟弟的前程!只要这两件事都办好了,我跟你爹留在这里养老也不错!”

    路有贵瞪了她一眼,才对女儿道:“若能当个正经老百姓,自然是最好不过。

    只是如今你二叔已经叫我们小心了,还是得三思才好。咱们求脱籍,不是什么大罪,但显得太急迫了,在别人眼里看来,就是不忠,叫主人知道,可没我们的好。你别太急切了。如今你弟弟年纪还小,先把你自己弄出去再说。”

    春瑛想了想,郑重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她托父亲捎了信到清润店镇上胡飞的宅子,让小厮通知胡飞前来。第二天,后者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,瞧上去倒瘦了一圈,只是精神还好,不知为什么,春瑛总觉得他眼里有些别样的神采。

    她试探地问了句:“你还好么?这些日子过得怎样?”

    “我很好。你放心吧。”胡飞笑着递过一个小包,春瑛打开看了,发现里面是几样补药,又听得胡飞道:“我在京里听说你病得很重,还吐了血,也不知倒是真是假,倒吓了一跳,这是我托胡内监弄到的,都是各地进献宫里的好药。你好好收着,慢慢吃了,总是对你身体有好处的。”

    春瑛又是感动又是好笑:“我那日明明告诉你要装病的,你怎么也上了当?还弄了这些东西来?贡品岂是好弄的?别叫人发现!”

    胡飞笑了:“我又没有亲眼看见,听别人说得这样严重,心里总是不安稳,如今见你没事,才算放心了。你别担心我,药材什么的,太医院只用固定的皇商采买的东西,这些外头进的,皇帝向来不吃,都便宜了宫里侍候的人。我是拿一个巴掌大的珊瑚换回来的,不值什么。你既然没生病,就收着,当中那人参、燕窝、白茯苓等几样,补身最好,你自己斟酌着吃吧,孝敬你爹娘也使得。”

    春瑛嗔他一眼,把药仔细收好了,才重新放下,正色道:“我找你,是有一件事拿不定主意。你知道我先前已经请二叔帮着在大少奶奶那里说项,放我们一家人出来的,没想到三少爷事先对管家发过话,把我们算在他得用的人里,不许放出去。大少奶奶不好违她的意,是断不可能答应了。我装成重病,也是为了哄他心软,放我一马,没想到他忽然慈悲起来,不但不答应,还叫我养好身体,他日后必会给我们一家安排好差事呢。我实在是没法子了!”

    胡飞冷冷一笑:“这事我早猜到几分了。那日回去后,我便在大公子那里见了你的旧主一回,放话说,我这样资历浅薄的后生小子,能得皇帝看重,不过是因为在京中无根无基,还算是个可用的人罢了。若我真的与哪家豪门大族成了姻亲,就连这点好处都没了,皇帝还怎么会用我?我没了前程,哪家高门大户会把我放在眼里?想来我是与兄长不睦,但好歹也是皇商家的子弟,我前后两位嫂子都是世家官宦出身,哪位比侯府的那位小姐差了?我若出人头地,也不怕娶不到名门闺秀,何必要为了一门不情愿的婚事,把自己的前途葬送?我要他们再别提起什么婚姻的话,就算大公子对我有恩,我也已经还了,如今再没有比我自己前程更重要的事,他们要是纠缠不清,我就翻脸了。”他冲春瑛笑了笑,“你可知道我说完这些话后,你那旧主说了什么?他问我难道连故人都不顾了?我说,就算有故人,我也报过恩了,自然是顾自己为重。他当时便气急了,甩袖而去,还说我是无情无义的人,配不上他的丫头。我听他这么一说,就想到,他兴许要补偿你的。只是没想到,他是这么个补偿法。”

    春瑛只觉得好笑:“他这时候扮什么好人?!明明是他自己闹出来的!真真是贼喊捉贼了!”

    胡飞摇摇头:“不过是个孩子罢了,只道自己都是对的,哪里懂得为人着想?你说有事拿不定主意,可是有了别的脱籍法子?”

    春瑛迟疑了一下,才小声道:“东府的二老爷家眷要回京,我估计是要增加人手的……我知道服侍,也知道规矩,比小丫头强些,若是争取一下,说不定能被选上。到了东府,侯府的主人就没法做我的主了,只是……一时半会儿是脱不了身的……”见胡飞面露异色,忙补充一句:“你放心,不会耽搁很久的,我年纪也不小了,顶多是一两年,仍旧要放出府的……”

    胡飞身手止住她的话,张张嘴,又觉得不知怎么说才好,春瑛心里七上八下的,低头道:“要是你不赞成,就算了吧,我们再想别的法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这样的。”胡飞踌躇了一下,“其实是我……有一件为难的事……也拿不定主意……”

    春瑛怔了怔:“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南洋的船务……不知是我乌鸦嘴,还是……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只怕是真不成了。胡内监那日问我,愿不愿意往西洋走一遭。”

    春瑛猛地站起,心中恐慌:“什么?!这怎么行?!那太危险了!”

    “你别急,待我仔细说给你听。”胡飞压着她的双肩要她坐下,春瑛看着不对,忙问:“难道你是愿意的?为什么?!”说罢有些难过,“可是因为我这边太磨叽了,你不耐烦?”

    “胡说什么呢?!”胡飞斥道,“你先听我说完,这件事并不是坏事!”

    春瑛很是意外,忙细听他怎么说。

    原来是皇帝打算派船队下西洋探索商路之事,不知怎的传出风声来了。京中有些人家蠢蠢欲动,但因不了解海上的风险,大都是持观望态度。倒是有一位郡王爷,在宗室里很有些地位,是位好佛之人,常听说那西洋就是古时的天竺,乃是佛教发源之地,想要去朝圣一番,因此巴巴儿地跑到皇帝面前去求,要亲自跟船去一趟,不管家人如何劝阻,都不肯改口。他是皇帝的叔辈,皇帝耐不住他再三请求,只得答应了,但一再嘱咐,必须随船队行事,不许独自前往。“

    春瑛听得双眼圆瞪:”那……那也太乱来了吧?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?“

    胡飞眨眨眼:”你没听出来么?这皇帝派内监领一支船务下西洋探索商陆,与一位郡王爷领船勿前往西洋,可是两回事!“

    春瑛心中一动:”我明白了!如果是宗室带队,这件事完全可以上升为外交事件!“

    胡飞又眨了眨眼,猜度着春瑛的语意:”呃……是,王爷带人去,那就是……扬威于海外了!皇帝登基至今,在文治武功上都是平平,北方清国还时时有异动,若是能在西洋做出点成绩来,将来在史书上也算是留下一笔了。因此,皇帝特地下指南京宝船厂赶制大船,照前人笔记所录,一月底出行的好时机,要是错过了,就要到明年年底,横竖南洋是去惯的,也不需要训练,赶在明年初春出发,只要一年功夫,就能到达西洋诸国。在那里逗留数月,各国都转一转,就能回来了,若是一切顺利,三年又能来回。“

    三年……

    春瑛深吸一口气:”你要参与进去吗?可这件事……对你有什么……好处?“

    胡飞盯着春瑛的眼,正色道:”胡内监对我说,因皇帝不放心,因此熟悉海航事务的人,要尽可能多调些跟着去,可是这样的人,多数是各大世家的私人,听说是下西洋,都找藉口推却,找不到藉口的,也说对那一带不熟悉,去了没用处。胡内监说,皇帝很生气,想起了我,便问我愿不愿意去。“

    春瑛苦笑:”皇帝都这么问了,你还能不去么?“

    ”去就去,我也没什么好怕的。虽然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,但前人有笔记留下,路上会遇到的风险,也都记载得清清出出,而且……跟在王爷身边,他没事,我自然会没事。“他握住春瑛的手,”我只担心你这边……要是我去了,你一个人留在这里,可怎么办?“

    春瑛抿抿唇,问:”你要是跟着去,对你是不是有好处?“

    ”好处自然是有的。这些日子,兴许是风声真的传出去了,上门来找我的人不少,实在烦人至极。若是去了,这些人不会来不说,我也算是攀上郡王府了。“他笑了笑,”这位王爷,向来是不参与朝政的,皇帝这回算是得了他的支持,自然大有好处,连带的我也沾光不少。那位王爷我已拜会过,对我不错,这一路上我会用心巴结,让他把我当成自己人的。我想……等我回来了,有他撑腰,不管是京里和南边,也没人再敢欺我了。如果到时候你还没能离开侯府,那我就请王爷出面向侯府讨人,再请王妃替我做这个媒!“

    他深深地看着春瑛:”春瑛,你……愿不愿意再等我三年?“

    她先前之所以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去东府,就是因为去了以后,没一两年出不来,但她总觉得,自己明年就满十七了,一般丫头做到十八九岁就该嫁人了,她如果干得好,提前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。然而胡飞这边是去了西洋,将来如何却是说不准的。

    她忽然有些不安,抬眼看了看胡飞,不知道自己爱上的这个男人,在三年后回来,是不是仍然对她有情?三年后他的身份又再高了些,他是否还会坚持娶自己为妻?虽然他说,会想办法在这段时间里讨得那位郡王爷欢心,好在日后借对方的势向侯府讨要自己一家人,可是。…如果那位郡王爷真的欣赏胡飞,会不会另外为胡飞安排一桩婚姻?比如…王府的大丫头或是管家之女什么的?

    胡飞对她的感情,不知是几时开始的,而她…对胡飞产生男女之情,也不过是几个月的事,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一直保持对他的爱,又怎能坚信,对方会一直不变心?

    半晌,春瑛才沙哑着声音问了句:”是不是…一定要去?没有别的选择了吗?“

    胡飞放柔了目光,道:”如果…真的无欲无求了,那自然可以不去。我回绝了胡内监,官职自然是不成的,这些日子我在京中已经露了脸,再纠缠下去,反而会惹祸,因此,最好是避居在清润店那边不见人,等风声过去了再出门访友,田产可以买,生意可以做,只是…没有靠山而已。京中权贵何其多?随便哪个都能把我们捏死。在我而言,若是你这边能脱身,我宁愿带你回南边去,虽然我在南边也没靠山,但好歹有些产业在。

    春瑛眼中一亮:“那。那就这么办吧!我再想个法子,一定要成功脱了籍!咱们也不在这京城里受气了,到南边去就好!”

    躲在门外偷听的路家夫妇听了这话,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,路妈妈立刻就要冲进去发话,被丈夫死死拽住,强拉回了正屋。

    胡飞耳朵动了动,看着春瑛,叹道:“春儿,你愿意跟我走,自然是再好不过了,只是…你爹娘怎么办?你姐姐姐夫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那就跟着一起走吧。”春瑛忽然住了口,有些泄气,她自然希望能跟家人在一起,可是,从没有离开过京师范围的母亲,以及早已嫁人生子的姐姐,是不会同意的吧?如果是在现代,她与家人分隔两地,也没什么,现代交通方便,想要见面,坐飞机火车就能很快到达,可是在古代,隔了这么远的路,一旦分别,没个几年都未必能再见面,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没能再见到亲人。她对现在的家人已经产生了感情。怎么忍心这样做?

    “那。我们不去南边…就在京城周边过日子吧。清润店就挺好,离这庄子也近。”

    胡飞叹了口气,坐下来,拉着春瑛的手,看着她道:“春瑛,我实话告诉你吧。若是我才刚刚回到京城,这样做自然是没问题的,但如今。也不知道是有心人故意的,还是皇宫里真的没法保密,总之风声是传出去了。这些天,我光是回绝别人的招揽收买,明里暗里的,也算是得罪了人。仗着胡内监的面子,或者说,是仗着皇帝的面子,那些高门大户不会对我怎么着,只是心里未免觉得我不识抬举。若我连皇帝的面子都驳了,就连胡内监,也不好再明着庇护我,到时候,我已经在京中露了脸,胡家早有耳闻,官府的人也知道我有点钱,若是我那兄长想要斩草除根,或是遇上贪心的官、心胸狭窄的贵人,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如今这份家财。如果躲得快,兴许还能平安回南边去。”

    春瑛大吃一惊:“不至于吧?咱们惹不起,还躲不起么?你一拒绝皇帝,就立刻躲起来好了,京师这么大,那些夫能把你怎么着?”

    胡飞摇摇头:“就算我躲起来了,你却是躲不掉的,别家还罢了,庆国候府里,三少爷就知道你跟我的关系,李叙也是知道的,谁知道他会不会说出来?总不能叫你当逃妈,那样一被抓回去,连命都保不住了。再说。…”他闪闪一笑,“我到底是姓胡,若是我死了,辛苦挣下的家产都叫胡家夺了去,我是死都不能瞑目的!”

    春瑛嘴唇一动,终究还是默然,无力地坐倒在对面椅上,只觉得精神与身体都累极了:“为什么。我想做成点什么事,就这么难…”

    胡飞淡淡一笑,柔声道:“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。你想想,若我们只是平常富户,兴许能过上安乐日子,但要是遇到什么事。连个依靠也没有!原本我曾借过霍家和庆国候府的势,可是霍家已经没落了,我又不想任侯府和范家摆布,日后便再不能依靠他们几家的脸面。我在这里无根无基,随便哪家权贵就能叫我吃个大亏,如今我不过是靠了胡内监的面子,别人才不敢惹我,可他终究只是个内监,世人惧的是他背后的皇帝,实际上有谁看得起他?想要安安稳稳地坐拥金银良田过安乐日子,总要有些依靠才好。郡王府也算是个好选择了。受制于人的滋味,着实不好受!若你我不是人卑言微,怎会被人任意搬弄而措手无策?!”

    春瑛抬眼看看他,没做声,心里却不由得点了头。

    胡飞坐近了些,继续道:“再说,我在外几年,见了些世面,心里开阔些了,再跟你好了些日子,便觉得把全副心神都放在报复嫡母嫡兄上,实在是得不偿失。然而被害死的终究是我的生身父母,我难道什么也不做,白看着他们自行落败么?就算不能害了他们的性命,也要叫他们得到教训才好!可是光凭我一个人,是做不到这件事的。我要借皇帝的势,自然不能拂他的意。”

    春瑛再看了看他,心中暗叹。她不是胡飞,可以认为报仇不值得,但对胡飞来说,那毕竟是个血淋淋的伤口。如果一再劝他什么都不要做,他即便嘴上应了,心里也会有疙瘩吧?

    她淡淡地道:“你要做什么,自然是你自己拿主意,只要你别为了别人的事,就忘了自己才好。我不在乎你将来是不是功成名就。家财万贯,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。安心和我过小日子,兴许。你们男人心里还是会有野心的吧?”

    胡飞怔了怔,苦笑一声:“说不上什么野心,只是。男儿在世,总要做点什么,若我自甘平淡,一事无成,父亲。在泉下也会生气吧?他常常跟我说,胡家世代皇商,即使我是不能继承家业的庶子,也不能堕了祖先的威名。不过那时。他是在教训我不要学那些纨绔子弟,不知上进。”

    春瑛站起身,直直盯着他,正色问:“那我问你,要是这回真的去了西洋,你算不算是有所作为了?回来后又有什么打算?”

    “自然算是有所作为了。”胡飞忙道,“太宗皇帝时,内监下西洋,不过是扬#我大明国威,商路为成,这一回,不但是正式出使,更是开拓新商路。我只走这一遭,已算是青史留名了。我打算……只当使团里的随员,身上没有官职,等船队回来,皇帝必有封赏的,到时候我便找个藉口回南边过安乐日子去。届时,我有了名声,有了功绩,也有了靠山,地方上的官儿也不敢惹我。若是出了大事,郡王爷在南京也有王府只要惹得不,是皇帝,谁还敢为难我们?”顿了顿,“那时,我的身份就不一样了,侯府再横,我也有底气向他们讨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用不着你去讨。”春瑛低声道,“我会靠自己走出来!”

    胡飞笑了:“好,我也相信你会自己走出来。春瑛是我见过最聪明、最能干的姑娘了!”

    春瑛想笑,不知为何,却反而有了哭的冲动:“真的是三年吗?我告诉你,三年后我就是老姑娘了,你要是不回来……哼!”

    “真的是三年!三年后,皇上正好满三十岁,又是他亲正的第十个年头。”胡飞讨好地笑道,“就算我们想再玩两个月,跟去的人也会催着我们回来的。不瞒你说,我心里已经盘算好了,一路上会暗中催王爷下令走快一点,我们的目的地是西洋,沿路其他地方就不要管了,兴许还用不了三年呢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能太快,总要看准了天气才能出航,不然就是找死了,那里可是一望无际的大海!遇上风险,就没处求救去。”春瑛很是无奈,她是怎么被他说服的?她看了看胡飞,表情忽然变得凶狠:“你要是敢不回来,或是回来娶别人,看我怎么教训你!”

    胡飞笑了,春瑛瞪他:“笑什么?你觉得我不敢?!”转身就去找剪刀,胡飞忙忙把她拦住,看了她好一会儿,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扁匣来,打开匣盖,露出里面的几张纸,和一串钥匙:“这些……是我在南边和清润店两处宅子的房契,还有田庄的地契,以及在南京买的十个铺面的契书。钥匙有两把是南边宅子里库房的,两把是清润店宅子的,还有一把……开的是个匣子。”他凑进春瑛耳边低语,“在清润店宅子后院,东边数起第三棵石榴树底下,正对着廊柱的位置,我埋了一个匣子,里头是我在南洋收罗到的一些珠宝,还有些金银。这里几乎就是我全部的身家了,你替我仔细收好,我只带了些银子和银票上路。”

    春瑛双眼瞪得老大:“你给我做什么?!自己找地方存起来呀!”

    胡飞摇摇头:“我哪里有地方存?再说,无论我自己是怎么想的,出海总有风险,若我……真的回不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胡说什么?!”春瑛又惊又怒,“你明明说很安全的!”

    “好,我不说这个。”胡飞忙赔不是,想了想,才换了个说法,“我知道,女儿家跟我们男人不一样,大好的年华,若是耽误了,就是一辈子的事。我能做到的,只是把这些俗物交到你手上。将来若有什么变故,你拿着这些,也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
    春瑛眼圈一红,把匣子塞回他手中:“我不要这些!你当我是什么人?只知道贪你的钱财么?我自己有钱!”

    胡飞却重新把匣子交给她:“别闹别扭了,你就收下来吧,不给你,我还能给谁?我自然是信得过你,才这么做的。若换了别人,我可不敢把全付身家都尽数交托。哪怕是李叙,我也只是脱他照应我的庄子,每年田租,一半归她,但这地契,我却不能给他,朋友不是这么做的,他也有他的难处。”

    春瑛咬咬唇,颤手接过匣子,只觉得它陈德叫人透不过气来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他过去三四年里,拼死拼活挣下来的钱财,至少有八成是在这里了,她想要自由的决心更加坚定,就算是为了胡飞交托的信任,她也要尽最大努力去拼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问:“你身上多带些银子吧,路上总要用到的,或是拿来做本钱,顺便有什么便宜的货物,捎带出去换些东西,要不到了当地,换些土产来家也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已经备下了。”胡飞笑道,“活钱我大多数带走了,这些都是死物。匣子里还有一封信,上头有我按的指印,言明这所有的东西都是我送你的,免得胡家的人听到风声,来寻你的麻烦。只是记得,别叫侯府的人知道了,免得他们寻机吞了去。高门大户,也有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的人物,连别人一点细碎银子都不肯放过的。”

    春瑛笑了,收摸上匣面,忍住心里的悲痛,问:“若是明年初春就走……你会在京城逗留到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胡飞有些迟疑:“明年初春……我得从南京出发……因此,过了年就得随团南下了。”

    春瑛吸吸鼻子:“好,那你过年时到我们家里来,咱们一起过。”

    胡飞笑了,重重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路有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门边,回到正屋里,盘腿上炕,便呆坐着不动。

    路妈妈着急地推他一把:“你咋不去劝劝?这么好的女婿,眼看就要飞了!”

    “急什么?”路有贵白了她一眼,想起女儿手里的匣子,只觉得心头大定。哪个男人会全副身家都交给还没娶到手的心上人手里,还跑了另娶?就算他另娶,有那些东西在,女儿三年不嫁人,也不吃亏!只是他回头得寻机劝劝女儿,别太死心眼了,横竖将来是一家人,这些产业,还是另找个安全的地儿藏起来才好。这样即便将来胡飞变了心,又跑来讨要,他们家也有底气,要他给女儿一个交待!

    路妈妈见他不动,急得直跺脚: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!这女婿要是没了,咱归女要想再这么好的,就不容易了!再说,这名声都传出去了,最近为着胡小哥没来咱家,庄上就有闲话,他要是真的一走三年,咱闺女想要另寻人家,都不好找!若闺女真个犯傻,等上三年,就成老姑娘了!那时怎么办?!”

    路有贵不耐烦地瞪她:“胡小哥是什么人品,你还不知道么?!放一百二十个心吧!再说了,你要把春瑛另许人家,又能找什么人?咱闺女跟胡小哥才是天生一对!你少掺和!”他方才听得分明,女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,说话行事,都不大像个丫环了,那什么西洋船队,什么扬国威,还有宗室、使团什么的,他们两人说起来一溜一溜儿的,女儿还说要自己出府,不意胡小哥去讨,这也算是有志气了吧?这样有见识的女儿,要是许个寻常小厮,他才舍不得呢!

    三年就三年,反正他家要脱籍……,不也要花上一两年?等他出府当上富家翁,也到外地买个庄子住着,过上一年半载,还有谁知道他家曾经是别人的奴仆?富户家的小姐嫁个年青有为的官儿,谁敢说他闺女配不上胡小哥……

    胡飞还要在京中的活动,为南下出洋的事做准备,自然也少不得要到郡王府打几个转,连络连络感情,还要暗中托李叙多多照看路家,为了预防万一,他还把路家的事跟胡内监提了提,只是并未明说他喜欢人家闺女,仅声称那是他再世恩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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